第四十二节

躲开了对方这一刀,吴明心头也有些恼怒。虽说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,但对方的段位应该不低,仍是如此下作,由不得他不发火。

此时廖石反应过來,连连打马后退,妄图退回亲兵阵中。擒贼擒王,对方有如此想法,但吴明何尝不是?见廖石要走,轻喝了一声:“留下來!”枪势一展,枪尖金黄之色大作,在朝阳中化为一道流星,朝廖石直直一枪刺去。眼看就要得手,边上忽地横來一个枪尖,一下架住了他的长枪。此人力量不小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,两枪相交,对方的枪尖被吴明震飞,但吴明这一枪也被震得歪了,也失去了力道,自然沒法伤到廖石。

这一枪虽然挡住了,但廖石已然吓得面色发白。那里还有再战的勇气。这时候,魏林又从边上一个亲兵手里抢过一把长枪,金光一闪,挺枪就朝吴明刺了过來,嘴里道:“跑什么跑,大伙儿并肩子上,抓住了他,胜利就是我们的。”

这些亲兵一听,精神顿时一震,纷纷朝吴明冲了过來。

一看來势,吴明就知道刚才偷袭之人正是魏林。他架住了对方这一枪,长枪一提,带转马头,收枪就朝后退。虽说恼怒魏林的偷袭,但祝玉虎说得对,自己现在是一军主将,犯不着不顾大局和他们混战。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,如果自己身陷重围出了意外,导致全军因此大败,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。

这一番马上混战惊险无比,吴明三枪快如一枪,就算加上魏林偷袭的一刀,说起來一长串,但也不过是短短一瞬。杨易和祝玉虎见主将遭到围攻,怒喝了一声,带着一群亲兵打马冲了上來。

如果吴明退入了亲兵队中,这次逆袭自然失败了。中西唯一扭转战局的机会也将失去,魏林大急,叫道:“那里走。”他双腿一夹马腹,马行如电,疾速冲了上去,照着吴明背心就是一枪。

那知吴明败退却是虚招,他冷笑了一声,背后如同长了眼睛。身子一侧,已然闪了开去,魏林一枪登时刺在了空处。此时双方只相差半个马身,吴明一侧身子,两人已相当于面对面。魏林右手高举,身体微倾,全身空门大露。吴明恼他刚才卑鄙偷袭,一把抓住对方枪杆,轻喝了一声,长枪顺势一转,一枪朝他腰部凌空刺去。

这一手回马枪使得匪夷所思,魏林本是追杀,那料到对方竟然只是佯装败退。此时右手长枪被对方抓得死死,想要变招已是來不及了。吴明手中长枪如疾电穿云,朝他面门当头罩落,已是躲之不及。魏林一张脸顿时苍白如纸,情急之下,竟然伸手來抓吴明的枪尖。枪尖锋利之极,他手脚快极,抓是抓住了,却也登时皮开肉绽,鲜血崩流,可仅仅是稍稍阻了一阻而已。吴明枪出如电,依然直直朝他面门点去。

廖石大骇,怒喝了一声:“住手。”但双方相距实在太远,已然赶之不急。情急之中,他牙关一咬,手中长枪化为投枪,一枪朝吴明的长枪投去。如果沒中途阻这么一阻,他投枪虽快,却仍是來不及了。这一枪也算是福至心灵,竟然正中吴明的枪尖。但他刚才和吴明力战,手上的力量,十成倒只能使出个两到三成出來?如何能阻挡吴明全力一枪?吴明只觉得双臂一震,枪尖被这一投枪托得向上抬了抬,,“嚓”一声,正扎在魏林额头正中,竟然透颅而入,魏林发出半声惨叫,睁大双眼,从马上一头栽落。

“岳父大人!”

廖石几乎惊呆了,廖青这几年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。他虽偶尔对这个岳父有所不满,但其实一直把对方当最亲近的长辈看待。否则以廖石的脾气,岂会容忍魏林一直在自己面前指手划脚?眼见对方在自己面前被一枪挑下马來。他心头巨震,早已忘记厉害,厉喝道:“我和你拼了。”拍马上前,照着吴明就是一枪。

他心神大乱,出枪更是毫无章法,自然伤不到吴明。他侧身让过,正要反手一枪结束其生命,但看见廖石悲伤欲绝的脸,心头沒來由一软,竟然有点不忍下手。枪头顺势一转,从他肋下穿过。顺势一震枪身,廖石大吼了一声,仰天喷出一口鲜血,已然从马上一头栽落。

杨易和祝玉虎一左一右,带着一大群亲兵堪堪冲上,一阵乱枪攒刺,逼退了想前來抢人的中西亲兵。吴明带住马,喝道:“捆了。”

几个亲兵跳下马,把昏迷的廖石从地上抓起來,几下绑了。祝玉虎更是高声叫起來:“廖石已然就擒,中西败了。”其中一个亲兵更是把魏林的首级割下來,挑在枪上高高举起。所有亲兵顿时同声呐喊:“中西败了。”

“中西败了!”

“中西败了!”

……

恐惧像瘟疫一般在中西军中扩散,他们本就在南汉军的铁骑冲锋下苦苦支撑。此时主将被擒,魏督被杀。更是催垮了他们最后抵抗的勇气,纷纷放下武器投降,但仍有不少生番冥顽不灵,仍在零星的抵抗着,但被士气抬到顶点的南汉铁骑刀枪并举,枪挑马踏,消灭得干干净净。

吴明收枪立马,望着那轮红日在空中冉冉升起,心头却是一阵茫然。此时南汉军队胜局已定,他们排成一排排,正在草原上四处追杀那些敢于抵抗散兵游勇。到处都是喊杀声,夹杂着声声惨叫。

“吴大人。”

左影驾着他那辆大车,从远方冲了过來。刚才冲锋,他的战车跟不上速度,所以落在了后面,从半夜突袭激战到现在,也有好几个时辰了。他身上的一身白衣早染成了红色,头发也沾在了一起,也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。但他的精神却是极好,他驾车到吴明的面前,满面春风地道:“此次朝廷三路西征,沒想到最先突破的,反而是我们中路。对马草原一役,单凭此战,大人足以与古之名将比肩尔!”

他心情极好,说得也是文绉绉的。竟少见的对吴明拍了一记马屁。吴明扫了他一眼,看着尸籍狼枕的战场,叹了口气道:“此番胜利,全赖左大人和丞相的计策周详得力,属下儿郎死战。我也是侥幸而已。”

战事尽管胜了,但仍有不少南汉骑兵战死。他们被自己带到了战场上,却永远沒办法带回去了。不过在大胜的喜悦中,这些损失自然被选择性的遗忘了。草原上的抵抗渐渐少了下來。

廖胜的两万人,加上廖石的一万多骑兵。他们逃了一部分,战死一部分,但还有极大一部分人做了俘虏。这些人全是骑兵,虽然有很多战马也跟着战死,但存活下來的也有不少。此次大胜,仅此一点,就足以弥补损失了,但吴明还是高兴不起來。

看着满是死尸的战场,他心头又是一疼。记得南征之时,陈老将军曾问自己,军队的职责是什么?自己当时脱口而出:“保家为国!”但此次胜利,却让他更为茫然,中西生番,虽说对朝廷沒中原和江南那样尊敬,但说到底,终究是朝廷的一部分,他们也是大汉的子民。那么,此次西征,又保的什么家?卫的什么国?

“泽国江山入战图,生民何计乐樵苏?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!”

闻着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,听着渐渐小下去的惨叫声,吴明忍不住喃喃做声。他突然觉得,这句首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未尽之意。所谓的时势英雄,都是用无数的人的血泪和尸体铸就的吧?

自己这么做,真的是对的么?